九派新闻消息，“人去世不一定几点钟。有时候冬天半夜两三点，在被窝里睡得正香，电话来了，爬起来就得赶到现场。”从业第17年，殡葬礼仪师徐森林已经习惯24小时待命、全年365天无休的节奏。

因为特殊行业，看电影刚开场、吃饭吃一半、调休才开始就接到电话，都时常发生。他坦言这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薪，挣的是辛苦钱，要付出很多，陪家人的时间、自己的休息时间可能都会压缩。

徐森林今年35岁，18岁高中毕业后偶然接触殡葬行业，最初在墓园做安葬礼仪工作，后来到殡葬服务公司至今。作为礼仪师，他与同事们为辽宁省大连市区内的逝者上门服务。

他单位的短视频账号，记录了这批“送行者”在生死之间的一个个摆渡故事，并在每个视频封面以醒目的字体标注着：“我们应该谈论死亡”。

这些故事中，有母亲照顾脑瘫卧床女儿40多年直至女儿离世；有18岁男生刚高考完就失去了父亲，“他还没看到我拿录取通知书”；也有老两口从黑龙江到大连打工，妻子在外干活一天回来后发现，丈夫因突发心脏疾病在出租屋里去世，没等到春节返乡……

“生命真的挺脆弱的，今天在一起吃饭喝酒，明天就不一定怎么回事。且行且珍惜吧，活一天算一天，好好珍惜自己和身边人。”在清明节到来前，徐森林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说。

徐森林（右一）与同事为逝者抬遗体。图/受访者单位短视频账号

以下为他的讲述。

【1】殡葬无小事，一辈子就一回

我接触这行最初是缘分。18岁我高中毕业后进入社会，找工作的过程中，一个从事这行的朋友介绍我过来，我才开始接触这行。

对我来说，这是个完全陌生的行业。我从零开始跟老师学礼仪、民俗，学了半年多。最早我在墓园做安葬礼仪工作，干了大概两三年。当时是“干中学”，一边干活一边学习，有师傅带着，时间长了慢慢熟悉。后来感觉殡葬一条龙比较有前景，就开始接触这方面，之后一直在殡葬公司。

我的职业叫礼仪师。人去世后，整个殡葬一条龙的服务我们都做——到现场为逝者净身穿衣，帮助家属办理相关手续，殡仪馆的火化协调代理，家庭的民俗讲究、安葬礼仪等。

我们是上门服务，每次两三个人搭档，范围在大连市区内。到逝者家里后，会给逝者穿衣、抬遗体、做礼仪、化妆等。因为我做得时间长，跟家属沟通更灵活，所以沟通多是我来做。

徐森林为逝者服务。图/受访者单位短视频账号

我们有正常工作时间，早上八九点到下午五点左右。但因为是特殊行业，人几时去世的都有，所以随时随地待命，手机24小时开机，全年365天无休，有事可以请假。

最开始没有这么多业务量，随着时间长了，慢慢就适应了。这样的工作节奏，对陪伴家人肯定有影响。之前处对象的时候，我跟女朋友去看电影。刚开场电话就响了，马上得走。电影看一半就不看了，或者吃饭吃一半，都很常见。

现在我已经结婚成家，也是这样。没办法，特殊行业、特殊工作性质，家里人也都理解。两个孩子，大的6岁、小的不到3周岁，每次打电话就问“爸爸啥时候回来”，每天都盼着我下班回家，陪他们多玩一会。

我干这个工作，家里人最开始也有反对的，但是我主意比较正，觉得什么行业都得有人做。

殡葬无小事。对我们来说，可能这就是一份工作；但对于逝者家属来说，亲人离开后如何送别，一辈子就这么一回，没法彩排和重来。所以作为专业礼仪师要做的是，通过自己的专业去服务逝者、安抚家属，让亲人不那么悲伤。

【2】把逝者送走最后一程，让生者更好地接受现实

这些年服务过多少逝者，我没具体算过，起码上千人。其中，年龄最大的107岁，自然死亡；最小的七八岁，有先天性疾病。面对这样一个孩子，没结婚之前，我没那么深的感受；自从结完婚有了孩子，再遇到逝者是小孩，就有点接受不了。

老话讲，“不养儿不知父母恩”。没为人父的时候，感觉只是一份工作，为家属排忧解难。但有自己的孩子以后，特别容易共情。

让我印象很深刻的逝者，是年前服务的一位。他妻子是位朝鲜族大姐，两人感情特别深，青梅竹马，幼儿园就认识，一起上学念书。她丈夫比她大，这么多年，她一直管丈夫叫“哥哥”，包括结婚以后也是，感觉他们的感情特别真、特别纯。

听大姐说，她儿子很优秀，医科大学毕业的，前途无量，5年前遭遇一场车祸离世，被两个租车酒驾的人撞了，感觉特别惋惜。原本她和丈夫已经想好了要一起结束生命、去找孩子，她没想到丈夫先去世了（注：大姐当时提到，丈夫患有严重糖尿病，每天吃药，后来死于心梗）。

我们服务那天，是按最低标准给她收费的。把正常费用免去，算做公益帮忙了。但火化费、遗体接运费和棺材费是必须收的，这块国家有相关规定。一般我们服务时也会问问逝者家里有没有低保证等证件，看能不能按国家政策减免。

那天算出来，这位大姐需要付的殡葬服务费是1000多元。她找别人借了些钱，付完以后，这笔钱交到了财政。我们考虑到她实在困难，以后生活可能拮据，所以由老板个人出钱，把钱又返给了她。当天分别前，我们安慰她，“你要好好活着，这世界上有好心人，你得活着才能遇见他们”。

后来，我们把大姐的经历（已为面部打码）发在网上后，很多热心网友看到，想帮助她渡过眼前的困难，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。好多人给我们转账，希望我们把这些捐款转交给大姐。（注：视频显示，共208位网友捐款，合计36172.2元。）

之后，我们把这些钱全部取了出来，把捐款人的名字整理成一份花名册，还挑了一些网友留言打印出来，一并交给了大姐。送钱那天，她告诉我们，她本来打算过完小年就结束生命，看到外界的善意，加上我们开导，她终于转变想法，说“一定要活”。

那时候还是冬天，我们得知她租的房子里甚至没有棉被和枕头，她晚上睡觉枕着抽纸、只盖一件棉服，我们就带她去买了一套被褥。

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，对我来说，碰着这种事不能不管。自己能力范围内，能帮尽量还是帮一帮。视频发布后，大姐所在的社区街道、辖区民政部门也比较关注她，愿意帮助她解决困难。

实话实说，我们不太愿意主动联系她，因为怕她想起伤心事。但我也跟她说过，如果在生活或工作中有什么困难，随时联系我。过年期间，我跟她联系过一次，她现在挺好的，有了工作。能帮到她，我们觉得挺有成就感。

这份工作，我们常常要服务逝者、安抚生者。把逝者顺顺利利送走最后一程，也让家属感受到我们专业暖心的服务、更好地接受现实。

包括葬礼也不是冰冷的。之前有位102岁老太太离世，家里四世同堂，奶奶和后代相处得特别好，子女们提供了奶奶生前的照片和视频。

于是，我们办了一场特别的告别仪式，没有传统的主持人念悼词，去掉了乐队吹唢呐，而是在屏幕上播放奶奶生前的照片和视频，想通过这种方式，让家属最后感受跟亲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这样能让家属觉得，不是说生命结束就是死亡，而是没人记得你才是真正的死亡。

徐森林介绍大连市区内，如何请故去亲人回家过年。图/受访者单位短视频账号

【3】不主动跟人握手，打电话不说“你好”

我觉得现在提到死亡，大家还是比较恐惧、不愿意面对，多是避之不谈。其实应该大大方方地讲，正确面对死亡。生老病死是大自然规律，谁都有那一天。

从事这行，也会面临一些误解和偏见。这么多年跟我来往的人，都知道我是干啥的；以前一些朋友有些恐惧的，慢慢不怎么联系了。

曾经有个朋友跟我当面讲过，说他不敢面对我的眼神，“你看我是不是跟看死人一样的，我跟你在一起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”。我觉得自己的眼神没啥变化，我还是我，可能就是心理作用。没办法，互相理解。

我知道有些人忌讳这行业，不愿意跟我们接触，觉得“你这手就是摸死人的”，所以我从来不主动跟人握手。包括打电话，我从来不会主动说“你好”。要是家里有人去世了，怎么能好？

有些到店来咨询的人，我见到只是说“请进”，不跟人说“再见”。正常服务完逝者，我跟家属只会说“节哀”或者“保重”，也不说“再见”。

如果在外有人问起我的职业，我会说“干白事的”。没什么好隐藏的，我不偷不抢，凭自己双手干干净净地挣钱，养家糊口。

从业十多年，我感觉到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多，因为门槛比较低。从业人员背景复杂，参差不齐。

我觉得，无论哪个行业都是诚信赢天下，诚信或者说真诚是最重要的。具体到工作中，就是对家属、对老板都有交代。实打实的，该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，不藏着掖着。把正常流程和规矩讲清楚，家属想怎么做，尊重对方意愿。

工作中，也遇到过家属情绪比较激动、平静不下来的情况。有的人是突发疾病离世，家属一时接受不了现实。这时我会通过语言、动作等，尽量安抚家属情绪，让他尽快冷静下来，去处理亲人的后事。如果还是不行，就花时间多陪陪家属，唠唠嗑，唠一些其他方面的话题。

一般我们服务完后，有的家属觉得忌讳，不愿意跟我们再产生联系；有的家属愿意加微信或者留联系方式，和我们成为朋友。

做这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，每个人经历也不一样。生命真的挺脆弱的，今天在一起吃饭喝酒，明天就不一定怎么回事。且行且珍惜吧，活一天算一天，好好珍惜自己和身边人。

如果有年轻人想加入这行，我会建议慎重。这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薪，也确实不容易，挣的是辛苦钱。你要付出很多，陪家人的时间、自己的休息时间可能都会压缩。

正常来说，长时间工作后，人的精力确实有限，需要休息好才会有更加饱满的状态。但有时候的确休息不上，本来打算这天休息，突然来任务，可能休息就泡汤了。包括平常下班回家，正在吃饭，这边电话响了，你第一时间就得走。

人去世不一定几点钟。有时候冬天半夜两三点，在被窝里睡得正香，电话来了，爬起来就得赶到现场，这个苦一般人承受不了。所以，一定要慎重。

这份工作，确实每天都在比较悲伤和压抑的环境。时间长了，可能会影响心情，自己得学会调整心态和状态。

我今年35岁，这行干了17年。至于以后要干多久，我没想过，能做就做呗，干不动为止。

原标题：大连殡葬礼仪师从业17年：殡葬无小事，一辈子就一回，我跟家属不说“再见”

编辑：邓晞    责编：吴光亮     审核：杨四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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