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谈经历】 “我不是大学教授”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打造夜郎谷耗费了多久? 宋培伦:1995年-1996年考察选址,1997年动工,差不多有20年了。我是发起者、创建者、全程参与者。 有些媒体说我是石匠,说这里的每块石头每快砖都是我亲手垒的,这个夸张了。我一直都雇有工人,他们与我一起打造出了现在的夜郎谷。 说我是大学教授的也不对。我在大学教过书,时间不长也没评职称,不是什么教授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很多人好奇你的经历,也想知道是不是你的经历导致你产生了修建夜郎谷的想法。 宋培伦:我是贵州湄潭人,在老家读书到高二。初中开始喜欢上漫画,跟报纸书刊上登载的漫画大家自学,虽然没经过正规美术院校的培训,还是靠画漫画走上美术这个行当。 我去工厂当过工人,到美协帮忙搞过展览和民间工艺。 我经常跳槽,经历了10多个单位,主要是因为不喜欢体制,觉得在里面很别扭,后来索性脱离体制。 离开体制前,贵州艺术专科学校(现已并入贵州大学艺术学院)雕塑工作室成立,我从贵州工艺美术公司借调去当教师。只干了一两年就离开了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脱离体制后就来花溪做了夜郎谷? 宋培伦:来花溪,是因为我反感城市生活,更向往农村的清静生活与田园风光。 我也不是一来就做夜郎谷,之前在一个碧云窝的布依族民族村寨做古村落古村寨的保护,同时搞了个画家村,邀约画家来做画展、搞美术陈列。但这个概念有些超前,也因为与村民理念的不统一而没能继续做下去——我要做的是保护,村民们要的是发展,想推掉原来的民居,建水泥砖混房。 后来深圳要建“锦绣中华”民俗文化村,老总请我去帮忙。到深圳后我又被投资方派到美国去建国外的“锦绣中华”民俗村。于是,我以类似于劳务移民的方式到了美国。 1994年从美国回来,我又与花溪工人疗养院合作,建起了一个灵山艺术村。后来对方因为利益分配问题中止合作,我也退了股。拿着退股后的积蓄,我才搞了夜郎谷。
【谈定位】 “夜郎谷是我心中的夜郎文化”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夜郎谷所在的这个斗篷山,史料记载是古夜郎国道府夜郎邑的辖地,夜郎王后裔金筑府所在地,这是你选中这块地做夜郎文化的一个主因? 宋培伦:我选这里是因为它够荒凉,够偏僻,够清静。我吸取了灵山艺术村的经验教训,觉得要尽量选一个没人的地方来做一件作品,避免受到外界过多的干扰。 这里石头够多,有山有河流。石头多,建筑成本就低;地貌好,就可以依山势而建;有河流,就省去了开渠引水的巨大劳力。 1995-1996年,我考察了一两年时间,花溪的各个乡镇几乎都走遍了,对比了很多地方,最后才定下来这里。 夜郎谷这个名字,是1999-2000年这里基本成型,要搞经营、要办手续、要取名字的时候才定的了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那当初是想在这里做一个什么样的东西? 宋培伦:以贵州的本土文化、民族文化、神秘文化为题材,做一个与大山大水融为一体的大的艺术作品。 贵州是夜郎国的传承地,我从小就感觉到我所生活的环境就是以前夜郎生活的地方。这些联想让我对贵州的文化、本土的东西一直有种向往。 那时会梦到一些情景:千姿百态的傩的脸谱、造型、图腾,与景观、环境融为一体。所以,我做夜郎谷更多的是圆儿时的一种梦。 夜郎谷可能与真正的夜郎没多少关联,但却是我心中的夜郎,我心中的王国的样子。
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你也不确定自己做的就是夜郎文化? 宋培伦:关于夜郎,给我们的信息和资料太少了,我说不清楚,可能任何人都说不清楚,连专家也不敢打保票。 但是谁也都不敢说没有夜郎文化,因为夜郎在贵州,确实曾经有很长一段历史,是贵州的一个文化渊源。我认为,只要抓住了贵州的这些文化传承元素,做出来就能与众不同。我的创作以及夜郎谷这个作品,既可以说是贵州文化、傩文化,也可以说是夜郎文化。 【谈创作】 “我也从村民们身上学到了很多”
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还记得刚来这里时的印象么? 宋培伦:荒。我来考察的时候,这里只是一个荒坡,除了树林就是草丛,我老婆因为怕蛇不敢进来。所以说,这里的每一步梯级、用石块铺成的路,还有各式各样的石柱、傩面具的类似城墙“卫兵”造型,都是我和我雇佣的工人们在这20年共同打造的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那是不是很艰辛? 宋培伦:不。我把它当成一种乐趣,是我乐意做的。那时每天从花溪家里走过来,单面要花一两个小时,但我心甘情愿。这不是你们理解意义上的艰辛。 刚来的时候生态最好,青山绿水,河面大鱼游来游去,随手一捧就是小鱼、螃蟹和虾,还可以吃野菜、吃菌。每天进山,中午可以摘野果子吃,喝山泉水,在林区里睡一觉,轻轻松松的。 1997年跟村委会签流转合同开始,我就请了附近很多村民过来一起开荒,有时多到100多人,有时只有10多个。完全根据我的经济状况、根据这个地方的发展、根据当时的工程需要来决定。 在我这里做工很人性化也很随意,你来不来都没关系,没那么多条条框框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村民怎么和艺术联系上? 宋培伦:我想做的是一件原生状态的、回归自然的作品。这些东西不是精雕细刻,相反是很粗放甚至很原始。简单点说,就是在这里堆石头,乱堆一些就可以了,所以修建过程比较随意,并不需要掌握多么高精尖的技术。 虽然当地村民没念过什么书,也不怎么识字,但他们在从小与大自然的生活中学到了很多本领,盖房、铺路、砌墙,以及如何利用石头营造他们生活需要的东西。这些年,我从他们身上也学到了实实在在的一些技术和方法。 我经常调侃他们,说这些技术我最开始有些不懂,但现在我已经是研究生水平了——20年时间,相当于小学+中学+大学+研究生。现在我来指挥他们,已经够资格了,因为我已经熟悉他们的方法了。 【谈趣事】 “龚琳娜曾在这里办婚礼”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听说龚琳娜的婚礼也是在你这儿办的? 宋培伦:从龚琳娜还是娃娃到她大学毕业,我们都有联系,只要她回贵阳,有时间都会过来一次,参加我们搞的一些生态环保或者废物利用的活动。像全国梦想合唱团比赛,龚琳娜是贵州代表团的团长,得奖后回来汇报演出,开营式就也选在我这里。 2004年她跟老锣结婚,只是她在我这里参加的其中一个项目,对她人生而言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。新人双方的亲属住了将近10天。 【谈资金】 “我并不是不搞经营”
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夜郎谷应该耗费了不少钱吧。 宋培伦:我从灵山艺术村退股时得了30万,一部分给女儿读书,一部分留给家人,还有10多万来做这个事。 但是流转的这300亩地,当时几乎是零的概念。因为当时这里的地根本不值钱,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,而且很多地方是倒求着我去做文化艺术作品。但这300亩我还是花了几万块钱,说明不是我白拿的,还而且签有合同。 前两天网上有人质疑我,说这里不是我的地,但被我强占成了我的地,评论下还有2万多的点赞。我只能说,网友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是怎么来的,只是在凭空想象、人云亦云。 还有种声音,用现在的观念来看这300亩土地,认为一亩地要几十百把万,300亩地不得了,就是流转也至少要花几千万。所以说没几千万根本没法打造它,而且还说要么是政府项目,要么是大开发商投资在做。 这都是因为网友们不理解整个流程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网上有说这里是政府旅游项目、你只是一个代言人? 宋培伦:这怎么可能是政府搞的旅游项目嘛。政府做事的方式一般是大把撒钱,找明星来搞演唱会、推介会。他们也根本不可能找我、找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头来当代言人,来炒作。 这一两个月,我倒是成了国内一家知名地产代言人,但是与政府无关,也与这个项目无关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夜郎谷的资金从哪儿来? 宋培伦:我打造这里,20年大概花了700-800万吧。资金主要是靠经营而来。 我从来没说过只搞文化不搞经营,这两个东西是被很多人绝对化了的。对我而言,做一个东西,纯粹不经营,怎么来运作?但如果纯粹搞经营,我又何必来做这个呢? 我给夜郎谷的定位是一个公共产品,它自然就是要给大家看、给大家分享,不能揣在自己兜里自娱自乐。但这件产品的性质属于公益事业,就像学校一样既要收钱,但不能用靠收钱来赚黑心钱。收一定的费用,只是用来维持正常运转。 我在贵阳有很多朋友与人脉,一开始他们听说我在这里,就都过来看我,来了就要叫我给他们煮点饭,我们就象征性地交点费用。
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那现在20元一个人的门票是主要收入? 宋培伦:以前那种类似于农家乐,我们这里也做过漂流等等,后来我觉得太耗精力,也违背了初衷,就转包给别人做,现在那些基本都停了。 说到门票,我们刚开始定的的是每人5元。10年前经物价局核准后的定价为每人60元,后来大学城建过来,我觉得环境受了影响,最近5年时间也暂停了经营,停收了门票。 最近夜郎谷被媒体报道之后来的人多了,每天入园好几千人,我见他们远道而来又不好拒绝,就象征性地收取20元的卫生费和管理费,那也不算是门票。 我倒希望以后打造完备了,只凭门票的经营收入来继续盘活这个地方,继续把夜郎谷的文化作品做下去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最近这几年的情况很困难? 宋培伦:5年没有经营确实有困难,但是工友们给了很大的帮助。 如果说当年是我解决了他们的就业问题,那现在反过来是他们在解决我的生存问题。很多农民以前是靠我,从走路上班,到买自行车、买摩托,现在很多是开车来我这里上班。他们靠增拨土地有钱了,现在比原来富了。 他们现在给我打工也不考虑工钱问题,还让我暂时欠着,等我有钱、周转过来之后再付。有的还会主动借钱给我。 可以说,夜郎谷这件作品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,村里人都在支持,都是心甘情愿的。 【谈未来】 “夜郎谷被拆掉的可能性不大”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你提到大学城在逼近,对夜郎谷有影响? 宋培伦:这里生态环境变糟,就是五六年前,与大学城开始建设同步。大学城的建设把进谷的路弄断了,这里两三年看不到绿色,每天都是一层灰。河道的水也断了。 我们的石头城堡景观被大学城格格不入的建筑所影响。原本流转给我的土地,有部分现在划拨给了临近的大学,夜郎谷的面积正在缩小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那下一步准备怎样继续打造? 宋培伦:我还是希望它具有更多的原生态的、人文的、自然的东西。 比如,河道那一面(靠贵州财大的南面)已经和大学的这些建筑格格不入了,所以我现在考虑河道的这一面(靠斗篷山的北面),准备把原生状态的石头风格建得比那一边还要丰富壮观。 另一个想法,夜郎谷里以后要更多地把做民族民间工艺、特别是一些非遗传承的工作上来。贵州的蜡染、挑花、刺绣,艺术家的创作室、展览室、陈列馆,要把这些做起来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你曾说你还想有20年时间,继续打造夜郎谷? 宋培伦:这件作品永远都“在路上”,我希望它永远都在生长的状态,要和大自然共生长,我谈的没完没了、没有结束就是这个概念。 我的想法是不把它做得满,所以只把它做了一半,或者不到一半,很大一部分是要留给社会。因为只有这样的作品是在成长的,才有生命力。 它不像房地产开发商那样,建好一栋房子,交付使用收钱就算完工,就给建筑物的是缝缝补补,是维修。那是一个减耗的过程。我不希望自己的艺术作品像那样。 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:有没有预料过这里的未来? 宋培伦:有网友在传这里会被拆掉,也有人说会被政府收走。 目前我认为被拆的可能性不大。哪怕是被划拨给贵州财经大学的那块地,政府也是让他们保留原貌,不允许毁坏。因为政府现在都在致力于搞旅游开发,而且还有不少领导对夜郎谷这个作品表示认可。 这两天,省里的一个旅游发展工作队来考察过,贵安新区旅游局的也来过,可能隔两天贵阳市里的也要来。 尽管是否会被拆掉、是否会被政府收走,最终都不是我能决定的,但我相信夜郎谷还是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。 还是那句话,随遇而安,“走到哪里黑,就在那里歇”吧。 (上游新闻-重庆晨报记者 卢雨 贵州贵阳报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