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外形清秀隽永,形似柳条,这是一种什么文字?
在湖南省永州市江永县上江圩乡、城关镇、黄甲岭乡、铜山岭农场等地,历史上流传着一种记录当地土话的特殊文字,流行地域以上江圩为中心,波及毗邻的道县下蒋乡、新车乡等地。这种文字只在妇女范围内使用,称之为“女字”,通称“女书”。
女书到底起源何时?历史有多久?它有哪些社会功能?8月8日,上游新闻(报料邮箱:cnshangyou@163.com)记者走进江永女书生态博物馆了解到,女书是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现存的性别文字,2002年4月,女书文献被列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;2005年10月,女书以“全世界最具性别特征文字”被收入《世界吉尼斯记录大全》;2006年6月,女书习俗被列入首批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以原生态方式展示女书习俗文化空间的女书生态博物馆,建成于2002年,占地面积2500平方米,位于女书文化核心流传区——江永县上江圩镇浦尾岛(村)上。它以保护和保存女书习俗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真实性、完整性和原生态性为宗旨,是湖南省唯一以村寨社区为单位,没有围墙的“活体博物馆”。

▲江永女书生态博物馆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萧鹏
女书起源之谜尚未解开
一直以来,女书只在民间相传。据江永县政府刊文称,关于女书的记载,至今见到较早的是太平天国发行的雕母钱。此钱正面文字为“天国圣宝”,背面为“炎壹”,右面女字从上至下是“天下妇女”,左面是女字“姊妹一家”。民国20年(1931)7月出版《湖南各县调查笔记》,文中记述境内花山庙“每岁五月,各乡妇女焚香膜拜,持歌扇同声高唱,以追悼之。其歌扇所书蝇头细字,似蒙古文,全县男子能识此种字者,余未之见”。
1954年,江永县文化馆工作人员周硕沂一次下乡辅导农村文化活动,在上江圩葛覃村结识了创作女书水平较高的胡池珠。胡教周学会了一批女字,并创作了《女书之歌》这首女书歌及其译文,后来被收入《江永解放十周年志》。这是载人史册的第一篇女书作品。周硕沂将两篇女书原件寄给省博物馆,但没有引起重视。
1956年冬,湖南省文艺汇演,负责汇演摄影报道工作的李正光在周硕沂住处见到女书对联。李正光向湖南省文物队领导汇报请示后,于1957年初,到江永上江圩考察,写了一份关于女书的调查报告,连同一些女书原件,投寄给《中国语文》杂志,此为介绍研究女书的第一篇文章。
直到20世纪80年代,武汉大学教授宫哲兵发表女书论文后,女书才正式为外界知晓。
关于女书的渊源,民间有几种传说:一是很久以前,上江圩才华出众的九斤姑娘做女红创造女字;二是桐口山冲里精通女工的盘巧姑娘18岁那年被抢到道州府,她根据与姐妹织花边、做鞋样的图案,每天造一个字,3年时间造出1080个字,并写了一封长信,藏在一条由她养大的狗身上,带给家乡的亲人;三是宋代,荆田村女子胡玉秀被选为皇妃,在宫中受到冷遇,万般清苦,想给家人写信,便创造了女字;四是上江圩一带的女子在织布绣花图案的基础上,共同创造了这种文字。
目前,学术界主要有三种意见:一是认为女书的源头可追溯到先秦时代,甚至更早的殷商甲骨文时代、上古刻划符号时代,或古彝文、古百越文字;二是有专家认为女书的产生不早于明末、清初;三是认为女书是男尊女卑封建时代的产物、是男耕女织生产方式的产物、是闭塞盆地的产物、是民族融合移民文化的产物,可能产生于中古时期。

▲当地女子唱读女书。图片来源/上游新闻记者 萧鹏翻拍
女书有丰富的社会功能
女书是流传在湖南江永县潇水流域的一种妇女专用文字。按照从右往左,从上到下书写顺序,女书字形的特点右高左低,呈斜菱形。其基本笔画非常简单,只有点、竖、左斜、右斜、左弧、右弧,6个结构。因字体看起来秀丽娟美,笔画纤细均匀,似蚊似蚁,民间又称呼它为长脚蚊字或蚂蚁字。女书基本用字在500个左右,可以完整地记录当地汉语方言土话。
与汉字不同的是,女书是一种标音文字,每一个文字所代表的是一个音。在不同的组词中,一个女书文字对应着不同意思。女书生态博物馆讲解员义彬婷介绍:“女字通常有多个含义,有的女字最多有20余种含义,具体选择何种含义,需要结合上下文进行理解。一般情况下,女书是组词出现。”
那么,女书在当地有何社会功能呢?
义彬婷介绍,女书记录、描写的都是妇女的生活与情感。女书的社会功能首先是祭祀。上江圩的妇女信仰“婆王”。新中国建立前,每年农历五月初十,她们都要到婆王庙(亦称花山庙)祭祀婆王。祭祀前重要的准备工作之一,就是将祈祷内容用女字写在纸上或扇上,其内容是自己美好的期望和消灾免祸的祷告。到祭祀那一天,妇女带着女书到婆王庙去读纸读扇,并将女书纸、扇奉献到婆王庙的神龛上。
其次是读唱娱乐。1949年以前,上江圩一带保持男耕女织的习俗。妇女们很少参加农业生产,三五成群集中在一间屋子里做女红,常常是一边工作一边听人读唱女书纸扇。最热闹的妇女活动是“打三朝”和“斗牛节”。“打三朝”是姑娘出嫁后的第三天,以坐歌堂的形式唱歌跳舞,妇女们喜欢手拿用女字写的三朝书读读唱唱,非常热闹。“斗牛节”是每年农历四月初八,妇女们用黑米粑喂牛,并各自带一些食物,凑在一起聚餐、读唱女书。

▲女书学堂。 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萧鹏
三是信件往来。江永境内的年轻姑娘过去很喜欢结拜姊妹。两位姑娘结识以后关系融洽,如果其中一位希望与另一位结成姊妹,一般会自写或托人代写一封女书结交信,托女友送给对方,内容多半是推崇对方。对方如果同意结拜,就会托女友送来女书信件,邀她去家里做客。这种用女字写的纸、扇,实际上成为结拜姊妹的信物。结拜姊妹中的人要出嫁时,其他姊妹都要赠送新娘一封女书贺信,此为最珍贵的纪念品。即使结拜姊妹全部出嫁了,她们仍经常携带女书纸扇彼此看望,共同读唱。高银仙、义年华、唐宝珍就是年青时结拜的七姊妹中的三个成员。当希望结拜姊妹或女友来家做客时,往往就用女字写一封邀请信。当结拜姊妹或女友遭遇不幸时,就写封女书慰问信托人或亲自送去。结拜姊妹或女友间有时闹矛盾,也会用女字写信互相指责、讥讽,甚至骂人。捎信人必须是女性,不能是男性。
四是诉说身世。上江圩一带的老年妇女,尤其是寡妇,在遇到天灾人祸后,或者感到孤独寂寞、烦恼的时候,就会去找附近精通女书的女友诉苦。这位女友一边用女字记录她的一生苦情,一边说一些安慰她的话,并将这些话也写在她的传记上。这样,这些老年妇女或寡妇就以诉苦的形式发泄心中的烦恼,又以听人劝慰的形式得到感情上的一定满足。更重要的是,她们得到了一份自己的传记,随身携带,以后每当孤独、寂寞和烦恼的时候,就可以拿出来读或请人代读,求得精神上的安慰。
此外,女书还有记事、编绣等功能。

▲女书传人在唱读女书。图片来源/上游新闻记者 萧鹏翻拍
抢救传承工作格外紧迫
女书的衰落始于民国时期。随着妇女裹足陋习的废除,妇女冲出“女织”的圈子,参加农业生产,不再象以前那样,经常聚集在一起边做女红、边唱读、边创作女书。新中国建立后,女孩有了上学机会,学习现代汉语,使用女书的妇女便逐渐减少,女书濒临失传。
2004年9月20日,最后一位女书老人阳焕宜(1909年出生)去世,标志着女书原生态历史的结束。
义彬婷介绍,在当地,能够熟练运用女书创作的女性并不多。据资料记载,女书,一般是女性在做姑娘时,由母亲或女长辈教会一部分女字,然后在参加读纸、读扇活动中进一步提高水平。多数人可以达到看字认读的水平,只有少数人能运用女字创作和改写汉字韵文。
此外,女字由妇女代代传授得以流行,而女书作品却很难代代相传,这是因为过去上江圩一带的老年妇女都相信有阴间世界。她们一生喜爱女书作品,尤其珍爱自己的传记和姐妹间的书信,临死前都要嘱咐自己的子女、亲人,将自己所有的女书焚化。以便死后还可以在阴间继续读纸读扇。有的妇女在丈夫去世后,亦将女书焚化,以表示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丈夫,使丈夫在阴间仍感觉到自己时刻陪伴在他的身边。由于这种人死书焚的传统,在上江圩一带极少发现清代及其以前的女书原件。 因此,抢救和传承保护女书的工作显得格外紧迫。
记者了解到,自2002年以来,当地政府开始重视女书,特别是近年来,采取一系列抢救保护女书的措施,如阳焕宜老人晚年得到当地民政部门的关照,支持开办女书学校,开放旅游,开展女书普查等。
永州市江永县政协原主席刘忠华介绍,自上世纪80年代末女书发现以来,江永县开始致力于女书文化的传承与保护。
在她看来,过去20年,在政府工作层面,女书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:第一个阶段是2001年到2006年,这个阶段,政府对女书的思想感情十分朴素,组织了女书传人的调查和女书资料的抢救和整理。为传承女书,政府确立何静华、胡美月、蒲丽娟等六位传人负责传习女书文化。
第二个阶段是从2006年开始,江永县人民政府申请了国际文化保护项目,也就是美国的福特基金,由省文化厅和省妇联主导,永州市文化局、江永县委宣传部参与,是一次非常系统的,组织有关专家学者共同开展的对女书文化的田野调查和梳理。同时建立女书园与女书数字博物馆,用以保存女书资料,研究和传承女书文化。目前处于第三个阶段即进行女书文化产业的构建。
记者了解到,江永县文旅广体局组织女书文化培训班,该活动已开班11期,进行到第十一个年头。目前,已培训女书爱好者1000多人。此外,由潇湘电影集团有限公司等共同出品、以女书文化为创作背景的古装玄幻电影《女书传奇》将在今年全国上映。
上游新闻记者 萧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