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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史丨川江,曾是中国最危险的内河
2026-07-07 06:35:47 来源:中国三峡杂志公众号

从地理上看,川渝地处中国西南内陆腹地,属典型的“四塞之国”,四周高山环列,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盆地——四川盆地。

受地理条件限制,四川陆路交通十分困难,主要依靠自古以来逐步形成的驿道与官道。在古代各类运输方式中,受制于生产力水平,陆路运输成本高、耗时长、货物易损,导致商贸流通不旺。

相比之下,内河航运具有运量大、投资少、不占农田、节约能源、成本低廉等优势。因此,在这一地区,水运相较于陆运更具优越性,古代的川渝地区正是凭借发达的水运系统逐步发展起来的。

全长一千余公里的川江,西起四川宜宾,东至湖北宜昌,是西南地区与长江中下游地区之间最为重要的水运通道。与川江航道重要地位相伴而生的,是其巨大的航运风险。

历史上,影响川江航运的主要不利因素有三类:一是滩多水急、礁险流湍,常致船只航行困难,易发生碰撞、搁浅等事故;二是气象条件复杂,大风、浓雾、暴雨等恶劣天气频发,增加航行风险与难度;三是滑坡、泥石流、坍塌等地质灾害频现,常形成新的险滩和碍航物,严重威胁船舶航行安全。有时,三类不利因素叠加,更使川江航道的航行险象环生。

1.礁石、险滩引发的川江船难

据《太平广记》记载,唐代中期,虔州(今江西赣州)别驾(太守佐官)李惟玉乘船东下,途径三峡,船舵被礁石折断,失去航向而撞石沉没,李惟玉落入了江里,危急之际,忽然看见一支木船桡顺流漂来,他急忙抓住,浮游到岸边获生。这是发生在木船航行年代的故事,然而到了轮船航行的时代,川江上触礁沉没的事故也不罕见。

19世纪末,川江开始有轮船试行。1900年12月27日早上7点,一艘德籍商轮瑞生号载200多名旅客,从宜昌上驶川江。上午11点,瑞生号驶入崆岭滩航道,这已是川江枯水期,滩中大小礁石裸露,犹如石林,行船极险。船长坚持过滩,大约开行5分钟后,船猛触暗礁,船底被撞破,水涌入舱,随后船的动力蒸汽锅炉爆炸,后舱被炸毁,很快沉入江底,乘客纷纷落水,大多数被川江救生红船救起,溺水死亡者有20多人。这是川江遇险沉没的第一艘轮船,也是第一艘外籍遇险轮船。

民国时期,一艘加大马力的轮船正在秭归泄滩艰难上行。(美国裕中公司川汉铁路勘测组20世纪10年代摄)

除了礁石外,川江航道中堆积的浅沙滩也会让轮船触翻。1961年9月15日临近正午的时候,郭沫若从重庆乘坐的江沪轮驶入奉节港,谁知城下游的臭盐碛航道泥沙淤积,还有头一天万县专区轮船公司民意轮触沙沉没,堵塞在航道中,江沪轮无法前行。

臭盐碛西距奉节县城一公里,是一片卵石沙滩坝,东西长约2500米,南北宽约800米,最宽处达1100米。清代以前这里曾是熬盐的地方,因盐卤的臭味得名。作为川江著名的淤沙浅滩,臭盐碛并不为很多人知晓,但提起《三国演义》中诸葛亮的防御“八阵图”,知道的就大有人在了,臭盐碛就是八阵图所在地。

川江冬春枯水季时臭盐碛显露,河宽仅剩120米,每年秋汛后退水时,大量淤沙被冲刷,发出隆隆的声响,水色暗黑,沙浪汹涌,川江航运人称为“走沙水”,真有诸葛亮“八阵图”的气势。这个时候行船十分危险,9月14日那天,民意轮本来可以避免沉没的,可是船长曾宪文不听信号台指挥,两次劝阻,他都冒险开航,结果触沙沉没,阻在了航道中,害得郭沫若的旅程停滞,第二天疏浚后才启程。

此事有郭沫若诗《奉节阻砂记事》为证,诗中曰:船长来相语:“县委书记侯,邀君岸上住。舟停将逾日,砂阻匪奇遇,昨有小火轮,沉没于此浒。安全为第一,不能致再误。”

2.川江上的浓雾有多危险

川江的雾和礁石是航行中的大碍。1955年12月12日,长江航运管理局重庆分局人民15号轮从重庆开往宜昌,航行到云阳巴阳峡时,江面浓雾笼罩,驾引人员没看清航标,碰撞在岸边的岩石上后沉没,3名船员、7位旅客不幸遇难,经济损失47亿元(旧币,合现币约47万元)。船上报务员李少亭为了呼救,在轮船二楼已开始进水的危急情况下,坚持拍发呼救电码,不幸以身殉职。

巴阳峡全长8.7公里,称之为峡,并不是常见的高山耸立的峡谷河道。岸边是陡立的岩石,高出水面只有20米左右,每年冬春的枯水期才会显露出来成为“峡”,这时的江面宽度也只有100至130米。站在岩石上看船在峡中航行,就像穿行在一个石巷子里面。冬季时,这一带又属川江雾区,轮船经常要待雾散后才进峡。

少年时代,我乘坐当地小火轮班船曾多次经过巴阳峡,枯水期看见过岸边岩石上记载的这次海损事故文字。曾听人说,江水最枯的时候,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沉船的烟囱,但我从没看出来,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碧蓝江水,心生恐惧。

庙基子滩触礁沉没的江轮打捞时情景。(长江重庆航道工程局供图)

1971年12月30日,长江航运公司重庆分公司东方红104轮从宜昌上行,夜航至云阳故陵庙基子滩时触礁沉没,死亡旅客6人、船员1人。这个发生在我身边的川江海难,传出一个凄美的故事。海难当天,我跟着大人们去了触礁的滩岸,看到的只是岸上观望的人群和江中激流咆哮,一切早已葬身鱼腹。这个故事是在岸边听到的:

船上女广播员有一条像“李铁梅”一样漂亮的齐腰长辫,就像“村里姑娘小芳”的辫子“粗又长”。轮船触礁后她本来迅速逃生,突然想起手表掉在了播音室,是男朋友赠送的定情之物,那时又是非常稀罕。于是,她回身去取,谁知慌乱中“漂亮的齐腰长辫”被门夹住了,她再也没有出来……

上世纪70年代,川江客轮上的女广播员是那代人心中的女神,不比现在电视节目的女主持人逊色。样板戏电影《红灯记》中的“李铁梅”是那个年代的美女标准。少年的我,曾为女播音员的香消玉殒惋惜了很久。后来路过云阳县城对岸的飞凤山脚时,顺道拜谒过她的墓地。

3.暴雨及其次生灾害

唐朝乾宁年间,一个叫李峣的朝廷命官去荆州赴任,沿江而下途经此地,正遇江水暴涨。夔州太守刘昌美留他待江水退了再走。李峣因赴任有时间规定,不敢停留,执意要走。夔府大小官员到码头给他送行。

李峣的船刚离岸不远,突然遇到一个巨大漩涡,被卷入其中,瞬间沉没。站在岸边送行的官员都还没离去,眼睁睁地看着李峣一家及全船一百二十人遇难,震惊而惋惜。第二天,有人在岸边发现一位生还者,是一老年妇女,为李家的奶妈。她奇迹般被江水冲上了岸。

1926年6月初,刚成立不久的民生公司的经理卢作孚,从重庆出发,高高兴兴去宜昌接第一艘轮船民生号。等到下旬,民生号才从上海抵达宜昌。这个时候江水大涨,宜昌海关理船厅“因船太小”,不放行。民生轮便在宜昌扎水一个多月。卢作孚非常着急,造船的钱是借的合川县教育经费,公司股东说要见到船才肯缴纳股金。水稍退了一点后,卢作孚征求领江(引航员)的意见。领江明白他想法,顺着他意思说:船可以开头,如途中再遇到水涨,随时可扎水。

民生轮通过秭归著名洪水滩泄滩时,滩水比船高,领江指挥轮船借回水之力冲上去。眼看只有一二米的距离了,突然船舵失灵,领江惊慌得没有了办法。卢作孚于慌急中直奔机舱,令轮机员赶快开倒车。这时船又幸遇一泡花水,进入激流,冲至北岸岸边得救。全船人才松了口气。

川江各渡口都划有洪水线,水拢线了也扎水,不过大家习惯叫“封渡”。自古很多渡口在岩石上或专门立碑,刻上封渡文字警示与监督。江津笋溪河高云渡口曾挖出一块清乾隆时的石碑,上刻规章,其中一条为“不得大水强渡”。但过去撑渡人和过渡人多抱侥幸心理,常冒险打渡过渡,出事非常多。民国九年,开县东河秋汛涨水,老关嘴渡口渡船载客九十人,被冲翻沉,仅一婴儿幸运获生。婴儿坐在“木轿椅儿”上随流漂浮被救。

暴雨不仅会引发江水暴涨,有时也会引发滑坡,除了直接造成人员财产损失外,也会阻碍川江行船通畅,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鸡扒子滑坡。

1982年7月14日至17日,云阳县连降大暴雨,是1937年以来最大的一次;查阅《云阳县志》,也是1870年川江遭遇特大洪水后的一次特大暴雨,48小时内雨量达387.7毫米。由于雨量太大,持续时间又长,地表排流不畅,径流渗入古滑坡的滑层。

17日凌晨3点,这只鸡子“活了”——古滑坡体部分开始滑动,堵塞了那条有名的石板沟山洪道。约15万立方米地表水直接渗入地下,浸入滑面层,终于在18日8时许,造成1500万立方米的大面积山体滑坡,有180万立方米岩体滑入长江。顷刻之间,这个青石板街的小场镇上10个单位和1353名居民的1730幢房屋,连同那个刚刚建好还没投产的比较现代化的肉联厂,或被推入大江里,或深埋于泥石中。

万幸的是,7月17日滑坡险情出现后,所有居民已安全转移,无人员伤亡。17日深夜,在滑坡体的上沿,一个独居的老人守着祖业老屋不愿离去,宝塔公社书记作最后排查时,硬把他背出了险区。

当年我的初中政治老师向礼平,在鸡扒子对岸的半山腰凤凰村的一户农家院坝摆龙门阵,目睹了17日晚8点左右的一次滑坡情形:暗暗暮色中,突然出现一道闪电似的火光,紧接着烈烟冲天,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过后,只见石板沟山体犹似万马千军排成的列阵,排山倒海般扑向三漩沱,顿时掀起数丈高的排浪,顷刻又死一般地沉寂了。

暴雨有时也会引发岩崩灾害,比如兴隆滩。兴隆滩在川江云阳县双江镇一个叫大帐的地方,自古无滩。1896年9月30日,这里连日大暴雨引起北岸黄官槽岩崩,泥石冲入江中阻塞河道。江面原宽365米,变窄为90米,北岸的江流受阻后偏向南岸,原来岸边的巨岩“豆腐石”成了峙立江中的礁石。它附近还有鳅鱼石、豌豆石、金子粱等礁石,是行船大碍,兴起一个急流险滩,故名兴隆滩。

云阳兴隆滩在川江并不著名,现在知道的人更少。因为它从1896年岩崩成滩,到1960年成功根治,只有短短60多年时间,而川江其他险滩动辄有几百上千年的历史。

4.川江大风暴多次吹翻船只

木船在川江上航行时,遇上顺风,会拉起船帆前行。如果没有激流险滩,拉纤和划桡的船工们可作短暂的休息,只由前后驾长掌控船只。这是江风带来的好处,同时,江风也会给船只带来一些灾害。

1933年8月13日傍晚6时许,奉节城的江面突然出现尘卷风,从川江南岸的小字乡(现新民镇一带)刮来,越过江面到达北岸的朱家坝,形成两股黑烟式的旋风,伴着轰鸣的雷声。后来又刮到了县城,飞沙走石,草屋瓦顶都被掀开。县城下游城边上的梅溪河渡口,一只载客20多人的木渡船正在摆渡,来不及停靠被吹翻,淹死多人。

川江上的大风主要出现在夏季,风速大、来去快,防不胜防。

1937年6月27日,云阳新津乡的一只木船上行去县城,行驶到城下约2公里的宝塔沱(川江的沱指较大的河湾,风平浪静),刚一驶出沱口,突遇暴风,船一下子被吹翻,乘客落水,死亡60多人。9月7日下午5时20分,万州城里突然狂风大作,接连下起倾盆大雨,街上店铺的招牌被吹掉,砖瓦屋的窗扇被风吹撞坏,南门口外河坝渡口的过江木船被吹翻一只,淹死乘客52人。

川江大风不仅吹翻行驶中的船只,有时停靠岸边的船只也难躲过厄运。

1942年3月28日,重庆船主李云武的木船载军米99吨,夜宿云阳龙洞乡小龙角,当晚遇上狂风,把船吹到下游不远处碰石而沉,淹死12人,船上的军米全部掉进江里。1944年7月21日下午4点,万县狂风暴雨突袭,停泊在城下聚鱼沱的一艘运油船竹纤绳绷断,船被大风卷吹,撞在一个石包上,折成两截,损失1000多银圆。同时,在上游方向不远处的桥马滩,停靠的一只游船(花船)也被吹翻,可怜一名扬州来的倡优落水淹死。

川江上有时出现强烈的大风,造成的损害更大。1959年7月16日傍晚6点,万州城刮起超8级的大风,吹翻江上的7只木船,淹死62人,江两岸的房屋被损坏1416间,倒塌130间。

川江大风造成最大的一次海损发生于1972年7月21日。涪陵县短航运输合作社红航13号两层机动小轮船,核载288人,实载旅客和船员共147人,从上游的李渡镇开往涪陵城区,午后2点10分快到目的地时,在黄旗镇江面的鸣羊嘴突遇大风暴雨,驾驶台的遮阳板和船顶幅背被迅速揭掉,船头被猛地吹偏,偏离航向,船左侧面全部迎风,致使受风面积增大,瞬间被吹翻,整个过程才一分钟左右。黄旗镇上驶出几只小木船准备去救人,等赶到时,红航13号轮已漂向下游,56人丧生,91人生还,直接经济损失14万多元。

后来气象部门提供的资料表明,红航13号机动船遭遇的是一次陆地上罕见的10级以上的龙卷风,风面窄、时间短。龙卷风发生区域内,岸上有棵直径为78厘米的黄桷树从根部被吹断,20间房屋被摧毁。涪陵地、县两级有关部门认定,这是一次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海损事故,因此没有任何人员受到处分。

19世纪末的川江航道险滩密布,明岩林立,行船凶险万分。为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,这一时期成书的《峡江图考》总结了船工行船经验,标记了相关水险的对应位置和应对办法。(湖北省国土测绘院制图)

自古以来,川江滩多水急、礁险流湍,是长江航运中最艰险的河段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历经数十年持续治理,一处处险滩得到根治或缓解,航道通航条件逐步改善。而真正从根本上改变川江及三峡航道航行面貌的,是进入20世纪80年代之后。

1981年5月,葛洲坝水利枢纽建成蓄水,川江航道水位抬升,水流趋缓。曾经令船工谈之色变的青滩、泄滩、崆岭滩等30处著名险滩被淹没,川江航行难度大幅降低。

2003年6月,三峡库区开始蓄水,川江所有险滩彻底沉入江底,永远成为历史。昔日“行船难、难于上青天”的川江与三峡,从此告别险滩恶水,化作畅通安全的黄金水道。

(文/陶灵)

   

编辑:朱阳夏    责编:陈泰湧     审核:廖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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