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爱重庆孃孃
文/宋潇凌
作为一个码字为生的中老年妇女,大家出于客气,或出于某种世俗礼仪,往往会睁着眼睛说瞎话,叫我美女,御姐,或者叫仙女。
每当这时,我就会生一秒钟的“胖气”。我郑重声明,我希望您叫我“孃孃”,虽然发音都是“niangniang”,本着我朴素的为人理念,您肯定也明白,此“孃孃”,非彼“娘娘”。
我对“孃”这个字,有一股莫名的痴迷。
十多年前,我刚刚来到重庆,在一家文化单位体验生活。这里有很多作家、诗人,他们都很厉害,才华横溢像嘉陵江水般源远流长,但我却被一孃孃降服了。
这位孃孃五十多岁,染着一头红毛,在头顶打造出极为庞大复杂的造型,斜插一根银簪,像盘踞着一架坦克,时刻在寻找打击目标,令我不敢正视。而她的脚上,则蹬着一双很拉风的鲜红色短靴,首尾呼应,惊心动魄。
孃孃在单位厨房做饭,行动如风、声可震贼,一个人张罗十几个人的工作餐,摘洗涮、煎炒炸,每天忙得像个陀螺,飞快旋转出一团花火。
“孃孃,一个人做这么多事,你累不累呀?”我弱弱地问。
她一仰脸爽快地说:“不存在!”
“每天上班跑这么远的路,你苦不苦呀?”
她一仰脸爽快地说:“不存在!”
“总有人挑挑拣拣,嫌这个不好吃、那个不好吃,你烦不烦呀?”
她哈哈大笑:“不存在!啷个不好吃?好吃得很!”
你就装吧,怎么会不存在呢?这把年纪了,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票子,住出租屋,坐公交车,挣辛苦钱……对了,听说两年前她还离婚了,儿子年近30,家未成,业未立,真是人生失败buff已全部叠满了,怎么会不存在?!
我心想,她不过是强忍着不说罢了,她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,像很多传统女性一样忍辱负重,口是心非,在夜深人静时,一个人黯然神伤。
孃孃,你好可怜哦!
各位看官,你们一定看出来了,我这个人毛病太多,跟文字打交道久了,矫揉造作、自以为是,总喜欢把人生总结为“凄凄惨惨戚戚,怎一个愁字了得”。总而言之,写书人的优点,我没占多少,写书人的毛病,我倒是占全了。
过了不久,单位组织文化采风活动,大家可以自愿报名参加。上车时,我发现孃孃竟然也在,她跟我打招呼,热情洋溢向我介绍身边一男子,说是她老公,职业为某单位保安。
好家伙!她把家属也带上了。
我内心震惊,要知道,在我老家北方,这样的文化活动,后勤人员从不参加,他们会认为那样相当不适合。
孃孃心里是怎么想的呢?是谁给她的勇气?
其间,开一作家作品研讨会,我以为她会和老公躲到一边去,毕竟一位厨师,一位保安,他俩是真不懂文学……岂料,不存在的!孃孃大大方方坐在位子上,喝茶、吃水果、认真聆听,和作家诗人们一样坦然笃定。
当作家们发言怎么写小说,怎么架构故事,怎么保持小说调性时,我以为孃孃会缩手缩脚低下头,或者百无聊赖……不存在的!她兴致勃勃给大家讲自己的爱情故事,原来老公和她是初中同学,对她一见钟情,可惜郎有情,君无意,这男娃始终未娶,痴痴等到心上人50多岁离婚后,他终于得偿所愿。他们脉脉含情地看着对方,现场给一众文人上演了“爱一人白首”的爱情神话。
吃饭时,我以为孃孃会匆匆扒几口饭,赶紧拉着老公离开座位……不存在的!她喝酒,她抽烟,她跟大家推杯换盏,笑声爽朗,神情从容。
包房内,有卡拉OK,大家都很想唱歌,却又扭扭捏捏着,把话筒推来推去,孃孃站起来抢过话筒说:我来,我来。
如此自信,也许是有百灵鸟般美妙的天籁之音呢。她开始唱了,胆子太大了,竟然挑战了张韶涵的《阿刁》,唱的乱七八糟,重庆普通话,严重跑调,顺着长江头一直跑到了长江尾。
起先,大家都在笑,各种嘲笑和挤眉弄眼,我暗暗担心孃孃伤自尊……不存在的!孃孃两眼放光大声歌唱,就像根本没有人旁观一样,就像根本没有人嘲笑一样,就像根本没有她在乎的人一样。
这是一个五味杂陈的阿刁,屋里回荡着孃孃难听的歌声,没有反转,从开始,到结束,都很难听。但是旁观者的神情,从开始的嘲讽变成了讶异,从沉思变成了动情,最后变成了羡慕和钦佩。
当孃孃唱完时,屋里响起热烈的掌声,谁说唱歌必须好听?谁说唱歌不能跑调?谁说一个人的价值必须由别人来评判?谁说爱自己必须有钱有颜有地位?不存在的!孃孃拥有对自己无条件的自尊,无条件的爱,她勇敢坦荡真实地做自己,这样的孃孃真的了不起!
晚上,空旷的堤坝燃起篝火,鼓声敲起来了,歌声唱起来了。孃孃提议大家一起跳舞,众人还是不好意思,我内心蠢蠢欲动,可是我害怕当众出丑,我害怕众人的嘲笑,我害怕那么多那么多……孃孃冲过来拽住我的手,她的热情瞬间点燃了我。
鼓声更响了,鼓点更密了,孃孃拉着我的手,火光映红了我们的笑脸,燃烧的篝火啪啪飞溅着火星,我们一次又一次冲向燃烧的火堆,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撤退,笑声在空中回荡,没羞没臊、没心没肺,没烦没恼没挂碍。
快乐是会传染的,更多人冲过来,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,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很大的圈,笑着、跳着,神采飞扬、舞步蹁跹,火焰照亮大家欢快的脸庞。我们从未如此酣畅淋漓,我们从未如此天真烂漫,我们从未如此天人合一,犹如得到神的宠爱。
就这样,我被孃孃狠狠打脸了!所有我以为的,终究是我以为,我以为的终究是对生命力的束缚,我以为的终究是对自我的设限,我以为的终究是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傲慢。
世俗人眼中所谓的身份差距、学识差距、财富差距,在孃孃这里,真的不存在!在她心里,世界就是个大舞台,每个人都是灵魂自由的舞者,管你跳华尔兹、伦巴、还是胡乱瞎蹦跶,管你舞姿优美,还是笨拙,你跳你的,我跳我的,各自开心就好。
那天晚上,孃孃浓密的红发散开,声势浩大地披在肩头,像一头彪悍的母狮,魅力四射,散发迷人的光芒。
现在回想,我好像从未看清孃孃长什么样子,我也从不知道孃孃姓甚名谁,我只记得她在篝火旁跳舞的那刻,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恍惚如传说中的美丽山鬼,那么勇敢恣睢,无所挂碍。
现在,我终于懂了,重庆人为何称呼年长女性为“孃孃”。且看“娘”字,左女,右良,大致是指女子贤良,方为“娘”。而“孃”字,左女,右襄,除了贤良,女子还应该丰饶、盛大、气象万千,方为“孃”。
原来如此,本该如此!
此时此刻,请允许我直抒胸臆,我爱重庆孃孃!她们不卑不亢、不矫情、不伪善、不自欺亦不欺人。她们元气满满、坦坦荡荡,她们蓬勃强大的生命力,如江河湖海一样盛大而辽阔。
(宋潇凌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编剧,大学老师。出版《说吧你到底要什么》《个别女人》《十二背后》《万桥赋》《笑相逢》等,影视作品《另类村姑》《天山颂歌》等五百余万字。作品选入“十四五”国家重点出版物项目、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、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等。获阳翰笙剧本奖最佳电视剧剧本奖、四川省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贵州省文艺精品奖等。)

编辑:朱阳夏 责编:陈泰湧 审核:廖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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