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连载丨重庆宝贝·美食非遗(3):船到桥头自然直

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-桥头火锅底料制作技艺
传承人,李波,46岁,从业30年
船到桥头自然直
一般认为,火锅是清代川江船工们创造的。
最廉价的猪牛羊内脏,用粗盐码一码,除一除腥味;烧一锅汤,丢几根猪牛骨下去,再加几枚干辣椒,然后夹起下水在汤里烫一烫,就开吃呗。
可以再搞点海椒面花椒面当蘸料。一口牛杂,一口老酒,在甘苦自知的咀嚼中,便能接近梦想的美味与卡路里了。
显然,火锅在诞生之初就很明了:那锅汤要是搞好了,下水也能烫成梦想。
这锅汤,就叫火锅底料,简称锅底。
1908年,重庆开埠已近20年,南岸海棠溪码头边帆樯蔽日,船工水手们每天都在烫着原始的火锅果腹。
那时候还不叫火锅,叫“连锅闹”。锅里一直滚着,连绵不绝,就叫“连锅”;而一个“闹”字,则展现了吃法的强悍,譬如“五鼠闹东京”,酣畅淋漓之至。
闹得这么欢,连锅闹却一直没能升华成一门生意。直到1908年的某一天,出现了一个叫李老大的聪明船工。他发现了船工的一个共性:易患风湿疼痛。
于是他就想啊:海椒、花椒都能祛风除湿,如果大量加到汤里熬制,让食材涮烫之时就浸润麻辣之气,会不会好一点?
对的。那种满头大汗、遍体通泰的感觉,非亲历无以言其快。
李老大试出了配方,要去沿街叫卖升级版连锅闹了。
扁担两头各挑一个箩筐,一个是红泥炉子托着一口洋铁锅,锅里煨着熬好的底料,走一路,香一路;另一个则装着切好的牛肚、牛肝、牛心等等,走一路,烫一路。
这家伙不出意料地火了。在大清即将完蛋的时候,他在海棠溪的通济桥头盘下了一处店面,从游摊进阶成了餐馆,招牌就叫:桥头连锅闹。
通济桥,一座建于同治年间的单孔小石桥,早已消失在南滨路的开发建设中。今天很少有人知道大约一百年前,桥头曾有怎样的一派风光。
抗战时期,重庆餐饮业空前繁荣。这时候李老大老了,生意大不如前。老爹的白发与哀愁感动了儿子,这个已在船运行业站稳脚跟的年轻人咬咬牙,回家接了班。
他叫李文骏。
李老大的卖点是廉价。然而今时不同往日,国家虽然艰难,蜂拥而来的各地吃货们却并不会因此降低标准。桥头连锅闹要想生存下去,非改不可。
李文骏比老爹高明多了。他在锅底里加了醪糟、冰糖、豆豉等调料,目的是扩大味觉内涵,把甜鲜细腻的下江口味包容进来。然而下江人还是很怕辣,于是李文骏又定制了一批焊了隔板的锅,可以酸、清、辣分烫,互不影响。
还有蘸料。刚出锅的菜又烫又辣,需要合适的介质来给它降温褪火。李文骏便用麻油加鸡蛋清,炮制出了一道最佳火锅伴侣。
某一天,一个文化名人吃嗨了,挥毫留下一道墨宝:
人在路上行,食在桥头边;万物锅中游,炉火红遍天。
李文骏如获至宝,赶紧把“桥头连锅闹”改成了“桥头火锅”。那是1938年的样子,重庆以“火锅”命名的餐馆还非常稀少。
1943年,剧作家于伶在桥头火锅摆生日宴,一个牛人趁着酒兴跳出来,口占了一首打油诗:
海棠桥头子,开个幺店子,一张方桌子,中间挖洞子,洞里生炉子,炉上安锅子,锅里熬汤子,食客动筷子,或烫肉片子,或烫菜叶子,吃上一肚子,香你一辈子。
“子子”相扣,一韵到底。你若用四川话读,更有感觉,更能体会到重庆火锅的特色与精妙。
此人叫郭沫若,当年一个大V级的存在。他一张嘴,就把李文骏的桥头火锅送上了人生的高潮与巅峰。
1957年前后,桥头火锅并入了南岸区饮食服务公司,移到上新街继续经营。
在国营大背景里,创业者和接班人都容易迷失上进的方向,很多小品牌、小手艺就此消失了。就像一条大船,出得了海,游得了河,却未必过得了桥。
李文骏却并未迷失。就算不再是船长,他也乐意把一生的手艺和经验,传给素不相识的后来者。这个后来者从五六十年代跟着师傅学艺开始,就把桥头火锅当作了自己的事业来做,一做就是半个世纪。
他叫尹学臣,桥头火锅的第二代传人。
尹学臣拜李文骏为师时,大约16岁。1989年,已是国家级烹饪大师、调味师的老尹也收了一个徒弟,真巧,这孩子也是16岁。
熊孩子李波最感兴趣的事有两样,一是吃饭,二是做饭。没办法,外公和舅舅都是厨子,连老妈也是饮食服务公司的职工,全家以“吃”为生,你叫他往哪里去?
初中一毕业李波就放弃治疗了,跑到外公和舅舅工作的某高校餐厅帮厨。干什么不重要,只要闻着饭菜香,他就觉得周身舒服。
老妈认输了。好吧,既然你这么想当厨子,那就成全你。再找个大师当你师傅,满意了吧?
满意满意,相当满意。李波欢天喜地跑去见师傅,师傅却只是淡淡地说:
先从杂工开始吧。明早三点起床,跟我去大阳沟。
大阳沟,30年前解放碑最有名的农贸市场。各地的新鲜食材都会在半夜运到这里出售。李波的第一课,就是起早贪黑学选材。
这是门大学问。比方说毛肚,最不易保鲜,哪怕是当天新宰的,多放几小时也会卖相惨淡。因此有人用上了福尔马林,你一眼看上去又鲜嫩又劲道,哪里知道背后的肮脏。
所以选毛肚不但要看厚薄,还要看颜色,往往是那种看上去有点惨的,才可能是新鲜健康的。还得闻味道,没有一个对药水过敏的鼻子,容易上当。
李波就喜欢干这个。有段时间他的舌头一直僵硬麻木,原因是每天都要尝大量的花椒和豆瓣。要当大厨,舌头不做出牺牲,那怎么行。
1993年的一天,20岁的李波终于听到师傅说:你去做底料吧。
火锅底料制作,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味觉系统工程。你必须对不同佐料进行精确地排列组合,才能得到理想的味道。
比方说蒜和姜,或者辣椒与花椒,入锅顺序一定不能错,否则味就会乱。再比方说,菜油本味浓烈,很可能会破坏整个味觉生态,所以呢,得用色拉油进行初期炒制。
动辄几十种料,李波必须牢牢记熟每一种的属性特征、入锅顺序和炒制时间。上学时背课文、背公式多苦啊,还是这个好,一背就来劲,师傅一考就兴奋,嘿嘿。
该上手炒料了。各色调料围着锅摆成一圈,有郫县豆瓣,永川豆豉,石柱红辣椒,贵州小米辣,茂汶青花椒,本地冰糖与醪糟,还有上等的牛油和色拉油。
起初要按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摆,这样就不会乱。等练到师傅那个段位就无所谓了,管你怎么摆,头也不抬就能伸手一舀一个准;甚至连眼都可以不睁,到时间了,自然就知道该不该请下一道料登场。
好像光凭鼻子,大师也能闻到路在何方。
料炒好了,就得加汤熬制了。一定要用上好的猪牛肉或鸡肉,先熬出一锅靓汤来,这样才能给锅底穿上一件厚度足够、雍然得体的外套。
锅端上桌,食客们烫着烫着,味道还会发生变化。为什么有的火锅越吃越苦?因为用了劣质花椒,所以烫到后面花椒的苦味就会爆发。即便是优质花椒,也只不过是更耐高温一点而已,没法避免。
那怎么办呢?加酸,因为酸能中和碱,就这么简单。可并不是直接加醋这么low。一个优秀的调味师一定会根据食材相生相克的原理,加入比例精准的另一种料来熬救。
从李文骏开始,桥头火锅就一直坚持为客人免费中途调味,传到李波这一代,依旧如此。李波说这才是一个非遗项目该当传承的精髓:
什么叫传统?什么又叫道德?就是在客人的每一个需求里,都使足你的看家本事。
李波童年的时候,餐厅从上新街搬到了南坪工贸,正好矗立在石板坡长江大桥南桥头,挂出招牌来,还是不折不扣的“桥头火锅”。
当李波也成为大师时,桥头火锅几经沉浮,又搬到了南滨路东水门大桥南桥头,遥望发源的海棠溪,总算还守着“桥头”没撤退。
最近几年,李波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全国各地指导人家开店,桥头火锅却因为东水门大桥通车而再次离开。这一次搬到了渝北回兴,再也无桥可依。
这可能是老店一百多年历史上的又一次危机。什么时候能回到南滨路,回到发祥的福地呢?
李波只能继续奔波。东到济南,西到伊犁,北到珲春,西北到嘉峪关,南到南洋新马,桥头火锅在国内外有200多家加盟店,每一家他都必须去帮忙。
一年里他得出差至少160天。一家店最多呆个三四天,就要赶往下一家。200多家店轮一遍下来,三四年就过去了。接下来又是新的一轮。
跑啊跑,20岁少年跑成了46岁大叔,往后还得接着跑下去。先辈的故事早已烂熟于胸,所以李波相信一个道理:
在历史的洪流里,船上的人只要不停奔跑,那么船到桥头的时候,自然会直的。

本连载文章节选自重庆大学出版社出版的《重庆宝贝·美食》一书,文稿作者罗磊、华勇,图片晋毅。该书已正式出版发行,可在当当、京东等电商平台或新华书店购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