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宝贝

文/湘君

爷爷是我公公，我随女儿叫他爷爷。

每年过年，我总会跟着老公，带着女儿回老屋省亲。那老屋，是爷爷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。还不算老的时候，他和一帮年轻伢喊着响亮的号子使劲夯土，再亲自搬砖、腻墙、上梁、排瓦，一砖一瓦都浸着他的力气。老屋是没做任何装修的毛坯房，可这简陋的屋子里藏着许多宝贝。

每次回家，我们总能翻到爷爷的一些私藏物件。比如，一副生了锈的帐钩、一个卷了刃的纳鞋底锥子、一把早没用了的铁锹。这些东西早没了实用功能，可爷爷总念叨着“万一以后用得上呢”把它们藏起来，藏着藏着，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。我曾以为，这不过是他穷日子过怕了的心理安慰。直到有一回，婆婆突然心血来潮，不用煤气，想用柴火煮一锅正宗的土鸡汤给我们喝。当她手忙脚乱地往火星飞炸的炉膛里扔碎柴片时，爷爷适时递上一把泛着乌光的铁钳，奶奶顺手夹起燃火的柴，别提有多受用了。我心里悄悄一声赞，原来老一辈未雨绸缪的智慧，并没有过时。

在屋顶露台，我还发现过一些特别的石块。它们被用来固定防雨布或腌咸菜的坛子。除了它们的分量有用，它们的模样也不错，圆润光滑，表面布满了各式花纹。我惊奇地拿在手里反复摩挲，啧啧称奇，爷爷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河里捡的。”那是滋养了中原大地的汉水，不仅孕育了生命与文化，也把河床上的卵石打磨成了天然的精华。

我挑了一小块带回上海。这块石头上面一圈圈规则的灰色纹路，像水波，像年轮，又像古人的结绳记事，记下了我每一次回老家的聚散依依。朋友来我这法式风格的家里做客，发现这块格格不入的素简拙石时，总会好奇地追问：“这是什么奇石呀？”猜来猜去都摸不着头脑，最后还得我骄傲地举起它：“这是老家的鹅卵石呀。”因为这些美丽的鹅卵石，每次去老屋，我都会充满期待地爬上露台去寻宝。

老屋里还有一只凳子，吸引了我。爷爷捡来的一只废弃凳子，被他拆得只剩块面板，刚够一个人坐。之后，他从树林里淘来几根树杈，颇费了些力气，将其截断成合适的高度，剥去外皮，露出里面泛着白的内瓤，细细打磨到滑不溜手，再刷上一层清漆，安上了面板。一只带着天然设计感的凳子，就这么成了。

我看到之后一声惊呼——那么眼熟！我曾在国际家具大展上见过类似的款式。只是展览上的作品复杂点、精致点，把树杈换成鸵鸟、狗、马、猴、熊等动物造型，设计理念则如出一辙。再看眼前这只凳子，璞玉微雕般，带着一股子山野灵气，浑然天成，我敢说爷爷的作品，若是放到国际家居设计展上，也是惹人喜爱的。

不过每次回老家，最开心的还是女儿。因为只有爷爷，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陪她玩上。她小时候回去，爷爷总会提前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推掉所有的应酬，一心一意陪她。爷爷不善表达，只会用忽高忽低的语调，一遍又一遍地叫她“小人”；会耐心地陪她玩“挑棍子”，从晌午到天黑，乐此不疲；会带她去河滩上玩沙，兴致勃勃地挖那个永远挖不通的洞；夏天陪她滑草，把一条长板凳翻过来面朝地，让小人叉腿坐在两边凳腿之间，自己在一旁护她从大堤的高处滑下来，引起小人一轮一轮欢快的尖叫。

这一次，我们回老家，长途自驾跨越了一千公里，远远地，就看见爷爷在老屋门口，翘首张望。

这样的情景，总让我眼热心酸。我知道，这个时候爷爷心里的宝贝，是我们。

此情此景终将变成一幅剪影，清晰有力地拓印在我心灵的底板上，不会褪色。

编辑：朱阳夏    责编：陈泰湧     审核：廖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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