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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椅上的“编外警察” 用两根手指敲出入党申请书
07-14 22:39:51 来源:上游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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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警察叔叔,我要报案!”49岁的周光屏看到留言微微一笑,打字回复说:“我不是警察了,但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,我看能不能帮到你。”

31年前,周光屏入职成为中国人民警察。如今虽早已脱下警服,但他依然记得誓词里的每个字:“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,忠于祖国,忠于人民,忠于法律……恪尽职守,不怕牺牲;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……”在每个孤独的夜晚,在每个艰难的时刻,他都会默默念起这几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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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“七一”前夕,因公受伤的伤残病退警察周光屏,在轮椅上,用唯一能动的两根手指,艰难又郑重地敲下了他的入党申请书。

追捕嫌犯时受重伤 从人民警察到“伤残病退警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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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光屏偶尔也会想,如果不是当年那起意外,自己现在会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从湖南郴州市郴州公安干部中等专业学校毕业后,他先在派出所工作,后到了郴州市宜章县公安局刑侦大队,主要从事刑事犯罪情报资料管理工作,研究、掌握犯罪手段特点、处理重大案件信息、寻找线索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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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年7月,他历经一个多月的辛苦,和同事破获一起重大杀人案,荣立三等功。

翻开相册,里面是阳光帅气,意气风发,被提拔为刑侦大队哨所中队副中队长的刑警周光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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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年10月31日,已加班一整晚的周光屏接到任务:前往湘粤交界处追捕拦截一辆盗抢走私嫌疑车辆。途中天雨路滑,又突然爆胎,车在翻了几个滚后,冲下数米高的稻田。

车祸发生后,周光屏尚有意识,他听到同事敲击车窗,将他抱出。“等一等,翻车时我的手枪掉出来了,必须赶紧找到,否则被围观群众捡了去就危险了……”他拼尽全力喊出这几句话。此刻手脚已没有了知觉时,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。

被送到医院抢救,他还记得,医生用手术刀将粘在身体上的警服一点点剪开,那是他最后一次穿警服了。

很多人赶来看望因公受伤的刑警。鲜花、赞美、慰问……然而,当这一切过去后,只剩下四肢无法动弹的周光屏,孤独地躺在医院,没有人帮助,什么也做不了。

“这辈子就完了?”

最开始,周光屏还期待着伤好了以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即使后来当医生说,这是脊髓严重损伤,颈椎骨折后压迫到中枢神经,造成脖子以下完全丧失行动能力,且无法恢复,只能通过康复训练尽量不恶化时,他依然很坚强。“既然是当警察,面对的都是真刀真枪,随时做好了受伤甚至牺牲的准备,我预见过这种情况。”

凭着强大的内心,周光屏认为,这样可怕的伤并不会打倒自己,依然可以勇敢坚强地生活。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,伤心的妻子离他而去,父母也不太愿意经常来看他,并带走了年幼的孩子抚养,他体会到被抛弃的感觉。特别是周光屏的受伤让老父亲的精神世界崩塌,他难以接受健壮能干的儿子“成为一个废人”,对他的未来完全失望。

在很多人看来,周光屏“这辈子就完了”——移动需要人推,吃饭需要人喂,就连脸上痒了也需要别人帮忙挠。四处求医未果后,他出院回家,陷入了消极的情绪。从2001年,连续四年他一次门都没有出,由于请来的护工不负责,大腿曾被意外扳断,身上也长满褥疮。

作为人的尊严无法得到充分实现时,周光屏的心里也写满了绝望。

“只要自己不放弃,世界就不会放弃你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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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料到有一天,仅仅是活着,竟然是这么难的事情。躺在床上,周光屏读了很多书,其中,霍金的《时间简史》他看了好几遍,突然间觉得豁然开朗:“霍金的身体情况比我的更恶劣,但只要坚持理想,只要不要放弃自己,这个世界就不会放弃你!”

他请护工循环播放自己最喜欢的那首歌,《男儿当自强》:胆似铁打,骨如精钢,胸襟百千丈,眼光万里长。我发奋图强做好汉,做个好汉子,每天要自强,热血男儿汉,比太阳更光……”

他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,但他心里“站”了起来。

周光屏买了电脑,这才发现,四年不出门,自己已经跟社会脱节,很多事情都不知道。于是,他在轮椅上去图书馆,去上大学视频公开课,如饥似渴地看书、学习,了解这个世界,遇到自己不知道的问题就刨根问底。

他自学完了语文、数学、化学、物理等科目的大学通用教材,每天做康复训练,一遍遍抬动身体,让自己拥有清醒的思维。周光屏心想着,自己不能拿枪,不能拿笔,但头脑是清醒的,对世界有更多了解,保持积极乐观,于是笑容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
他渐渐发现,原来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,事在人为!“只要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,前进的方向是可以选择的!”

从湖南回到重庆后,周光屏住在江北区九街,每天他都会在护工赵姐的陪伴下,操纵轮椅出门逛逛,听到街头驻唱好听的歌,也会拍下视频发到朋友圈分享。他现在对很多事情都很感兴趣,经常去博物馆、美术馆看展,每年还会去外地旅游。

帮助残障朋友走出阴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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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2月,周光屏回家乡重庆后,开始与其他残疾朋友广泛接触,当地残联组织的活动,他都积极参加,成为一名残疾人志愿者。

他发现,一些残疾人朋友会将自己“包裹”起来,不愿意和其他人交流,就像曾经的自己。有一位机关干部因病瘫痪,精神一度抑郁,虽然嘴上说“想得开”,但总是嫌出门麻烦,逃避接触外面的世界,“把自己封闭得像坐牢一样,连小区邻居都不认识。”

还有一位曾经掌管大权的单位领导,因车祸瘫痪后,一度接受不了这个现实,即使只去楼下走走,一旦看到熟人都会立即埋下头,用帽子遮住脸。

周光屏用自己曾经的经历告诉他们,虽然部分功能丧失了,但眼睛是好的,还能看,耳朵是好的,还能听,而且还有强大的头脑。“多看到自己所拥有的,而不去光想着所失去的。”他说,既然不能改变身体残疾这个事实,那么老去纠结这个事情没有意义,而且凡事都有两面性,从普通人到残障人士,看起来是坏事,但坏事也可能变成好的,不用考虑太多事情,可以更平静、从容地学习,去认识、感受这个世界。

在周光屏的鼓励下,他们敢出门了,受伤后第一次独立乘坐轻轨,还开心地拍了照“打卡”——对他们来说,日常的生活,都是那么难得可贵。

周光屏的乐观、开朗、博学,影响到越来越多残障人士,甚至有人慕名找来寻求开导。他认为,残疾人朋友的心理更脆弱,要开导他们,就要先真心与他们做朋友,建立起信任感,对方才会敞开心扉,将困难真正说出来。

轮椅上的“编外警察”

虽然早已办理了病退手续,警官证变成了伤残人民警察证。只要一看到“警察”二字,周光屏的心中依然会有触动。

周光屏有很深的警察情结。他依然一身正气,尽力维护正义和公理。

他在网上开了博客,曾经的博客名带有“铁血刑警”(后已改名)的字眼,有网友误以为他是在职警察,还专门找来:“警察叔叔,我要报案!”

曾有一名广东网友给他留言,说希望帮奶奶寻找失散多年的亲姐姐。他看到留言后,找到以前刑侦大队的同事帮忙,多方牵线,最后帮她找到了魂牵梦萦的亲人。同事有些敬佩地说:“光屏,这事还多亏了你呢。”

周光屏身边不少朋友都是残障人士。他发现,少数残障朋友因为生活的突然改变,心理产生了落差,滋生出消极、极端的情绪,甚至想要报复社会。陈明(化名)就是其中一个。

心思缜密,善于观察的周光屏察觉到陈明异常的情绪,了解到他家的困难,帮他解决了实际困难,并不断安抚、鼓励他好好生活。最后,陈明从灰暗的情绪中走出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周光屏也感到很欣慰:“就像以前当警察时,即使面对的是罪犯,也不能放弃他,要努力让他变成好人。”

还有一次,在楼下的商业街,他注意到一名男子带着长剑,且当有城管询问时,还恶语相向。轮椅上的周光屏当即用手机发短信报了警,并跟在男子身后,观察其是否有异常举动。随后,警察带走了这名个形迹可疑的男子,及时杜绝了社会隐患。

“我还是能对社会有一点点用呢。”周光屏高兴地想。他说,百色市有一名叫做马霄的缉毒民警,也是因公受伤,坐上轮椅,但他开了微博号,利用网络宣传缉毒、戒毒知识,在轮椅上谱写着一段新的缉毒人生。

“我虽然没有穿警服了,但绝不会玷污’警察’二字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,用正能量积极地影响更多人。”他时常发朋友圈宣传公安政策,甚至有时还会琢磨当年未破获的某个案件,与老同事讨论,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。

时刻保持警惕,注重细节,缜密的思维,认真负责……这些警察具备的素质,周光屏依然还保持着。

31年前,他入职成为警察时,中国人民警察誓词里说: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,忠于祖国,忠于人民,忠于法律……恪尽职守,不怕牺牲;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。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,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!

在周光屏看来,人民警察与军人是最有正义感的群体,也最舍得付出,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辞。他以曾经在这个群体为荣,也希望将这份荣耀维持下去。

用两根指头敲出入党申请书

在电视上,看到中国航天员进入自己的空间站,开始了太空科学实验工作日常化作业时,周光屏激动不已,他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——申请入党!

今年6月18日晚,用勉强能动的两根指头,他在手机上艰难地敲出了一封545字的入党申请书。

“我身体严重残疾,吃饭、喝水、抓痒都需要护工,这个时候活着是为了什么,对我来说更是一个灵魂拷问。在过去49年的前半生,亲身经历了改革开放,目睹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的变化和进步……人活着不能只有吃喝玩乐,只有眼前利益,必须有远大理想追求。我不求升官发财,但求能为残疾朋友和社区居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。希望党组织考验我,审核我,时刻督促指导我的人生道路。”

周光屏无法提笔写字,便通过微信发给了江北区残联和江北区肢残人协会,请求代交给组织。

他说,是否被批准并不是最重要的,表明自己的态度,不怕质疑和冷嘲热讽。

“我曾经是光荣的人民警察,即使现在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,但我也不会忘记,自己曾经的编号和使命……”

上游新闻记者 纪文伶 文/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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